|
 
- 主题
- 404
- 精华
- 19
- 积分
- 27089
- 荔枝
- 2093 颗
- 龙眼
- 119 个
- 香蕉
- 215 条
- 性别
- 男
- 来自
- 根子·茅坡
- 在线时间
- 1496 小时
        
|
2楼
发表于 2007-9-28 13:05
| 只看该作者
多收了三五斗（原文）
万盛米行的河埠头，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。船里装载的是新米，把船身压得很低。齐般舷的莱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着，一漾一漾地，填没了这船和那船之间的空隙。河埠上去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街道。万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边。朝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，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者的几顶旧毡帽上。7 ^1 q- U- ?4 ~: j- Q
, e6 X. n! J- q: _+ M2 D
那些戴旧毡帽的大清早摇船出来，到了埠头，气也不透一口，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。“糙米五块，谷三块，”米行里的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。$ d( l+ q$ [8 G$ d8 s: @3 y
3 A( g4 z- ~# u2 ]; J' \ “什么！”旧毡帽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，一会儿大家都呆了。7 m$ F* I3 Q' {. T: y& Z$ Z, K
9 [5 L/ l# E8 u8 G% P3 |+ @ “在六月里，你们不是卖十三块么？”
4 ~3 e. L4 o2 @* R& T' ` “十五块也卖过，不要说十三块。”
; n$ s# G2 L6 d3 S5 O" b$ q “哪里有跌得这样利害的！”1 o2 ^4 I) r1 U* e' @; ]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，你们不知道么？各处的米象潮水一般涌来，过几天还要跌呢！8 G/ |# n: t1 |& Q, R+ z/ d
”! `3 r/ I+ j: |4 {
! G9 L1 s2 P! R8 I- p$ M8 x E5 I1 L
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，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。今年天照应，雨水调匀，小虫子也不来作梗，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，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。
, D+ g# b* ~4 o( Q- e d7 x # S- Y$ t6 y) x, p! K
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，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！2 O) k. |0 ^5 x: u1 V6 n% T# u
8 a* D: ?! Y. W! V8 B! ?3 `
“还是不要粜的好，我们摇回去放在家里吧！”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。' d$ F# Z9 ]# @
7 a" r; J" j" d% a8 p: } “嗤，”先生冷笑着，“你们不粜，人家就饿死了么？各处地方多的是洋米，洋面，头几批还没吃完，外洋大轮船又有几批运来了。”/ p7 g! L3 ]2 a/ T) M) O* r
洋米，洋面，外洋大轮船，那是遥远的事情，仿佛可以不管。而不粜那已经送到河埠头来的米，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。怎么能够不粜呢？田主方面的租是要缴的，为了雇帮工，买肥料，吃饱肚皮，借下的债是要还的。# c% t# A9 Z* {( w
, n9 t+ ~5 p& r4 ?( x2 w( d* y
“我们摇到范墓去粜吧，”在范墓，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，有人这么想。
; b; f% G4 T0 n3 R" T" R
% v3 w6 ]0 }, n/ z) L2 n2 f0 \% F 但是，先生又来了一个“嗤”，捻着稀微的短须说道：“不要说范墓，就是摇到城里去也一样。我们同行公议，这两天的价钱是糙米五块，谷三块。”
% ~* x8 F& m1 |5 G' m* ]* G: r0 W “到范墓去粜没有好处，”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。“这里到范墓要过两个局子，知道他们捐我们多少钱！就说依他们捐，哪里来的现洋钱？”
1 A' f. s7 N1 T3 a* v6 f$ w “先生，能不能抬高一点？”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。
$ x* c0 O/ r- v7 }
' T* s1 n& B2 ~( V5 V& P l “抬高一点，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。我们这米行是拿本钱来开的，你们要知道，抬高一点，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，这样的傻事谁肯干？”
9 y3 N1 `. C2 W “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，我们做梦也没想到。去年的粜价是七块半，今年的米价又卖到十三块，不，你先生说的，十五块也卖过；我们想，今年总该比七块半多一点吧。, f) U7 ?$ L6 x$ p% D! O
哪里知道只有五块！”
* a+ s% a. m: _& t “先生，就是去年的老价钱，七块半吧。”* W4 d. C( D- n4 F7 m
“先生，种田人可怜，你们行行好心，少赚一点吧。”
& B2 K# y8 z( y: L! I 另一位先生听得厌烦，把嘴里的香烟屁股扔到街心，睁大了眼睛说：“你们嫌价钱低，不要粜好了。是你们自己来的，并没有请你们来。只管多罗嗦做什么！我们有的是洋钱，不买你们的，有别人的好买。你们看，船埠头又有两只船停在那里了。”2 j& t4 I, k! [! p/ K) a
三四顶旧毡帽从石级下升上来，旧毡帽下面是表现着希望的酱赤的脸。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。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布袄的肩背上。
2 L* C* q" ~- x) b9 n . [. q6 }9 ?2 j
“听听看，今年什么价钱。”1 r* O J. ^2 A$ h5 m
“比去年都不如，只有五块钱！”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。
0 q& A, l5 O7 i/ n , ?) {6 }& L6 Y1 F$ L
“什么！”希望犹如肥皂泡，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。
4 l5 B5 B" [& g$ f, F! c* ~* t 8 R4 }9 P+ `6 @$ h2 R
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，载在敞口船里的米可总得粜出；而且命里注定，只有卖给这一家万盛米行。米行里有的是洋钱，而破布袄的空口袋里正需要洋钱。
3 T8 z. e7 {5 I) M
8 P& V2 M7 n' X. Z( I4 z( f! { 在米质好和坏的辩论之中，在斛子浅和满的争持之下，结果船埠头的敞口船真个敞口朝天了；船身浮起了好些，填没了这船那船之间的空隙的菜叶和垃圾就看不见了。旧毡帽朋友把自己种出来的米送进了万盛米行的廒间，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叠钞票。
) i$ U' U1 q. M, l( p: n( ?. A ”4 z" G& M( A" l% Y
“先生，给现洋钱，袁世凯，不行么？”白白的米换不到白白的现洋钱，好象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，怪不舒服。% L+ ^2 z; S" R0 ~
& i/ |; H1 r# g: f5 L! a1 i
“乡下曲辫子！”夹着一枝水笔的手按在算盘珠上，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，“一块钱钞票就作一块钱用，谁好少作你们一个铜板。我们这里没有现洋钱，只有钞票。”2 g$ A7 D% {! s' {4 z' k2 q' z9 H
“那末，换中国银行的吧。”从花纹上辨认，知道手里的钞票不是中国银行的。$ a ~1 ~/ `# ?" v+ J
3 c6 R# P2 ?2 S “吓！”声音很严厉，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，“这是中央银行的，你们不要，可是要想吃官司？”/ k' c% F5 R% z6 N5 C5 m% t
不要这钞票就得吃官司，这个道理弄不明白。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，大家看了看钞票上的人像，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，便把钞票塞进破布祆的空口袋或者缠着裤腰的空褡裢。” |# g6 G$ K% s; j2 I7 g) O& A- S
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万盛米行，另一批人又从船埠头跨上来。同样地，在柜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，赶走了入秋以来望着沉重的稻穗所感到的快乐。同样地，把万分舍不得的白白的米送进万盛的廒间，换到了并非白白的现洋钱的钞票。$ Q; G; o6 w8 Q0 |# w J$ j5 {4 A$ f
( r3 b' s2 p* Q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/ \5 \ i- N! |$ n! ^+ E7 N) h
9 M5 ]9 Q/ X1 d, F- ^7 j/ ^ 旧毡帽朋友今天上镇来，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。洋肥皂用完了，须得买十块八块回去。洋火也要带几匣。洋油向挑着担子到村里去的小贩买，十个铜板只有这么一小瓢，太吃亏了；如果几家人家合买一听分来用，就便宜得多。陈列在橱窗里的花花绿绿的洋布听说只要八分半一尺，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，今天粜米就嚷着要一同出来，自己几尺，阿大几尺，阿二几尺，都有了预算。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面蛋圆的洋镜，一方雪白的毛巾，或者一顶结得很好看的绒线的小囝帽。难得今年天照应，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，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，谁说不应该？缴租，还债，解会钱，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；对付过去之外，大概还有多馀吧。在这样的心境之下，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热水瓶。这东西实在怪，不用生火、热水冲下去，等会儿倒出来照旧是烫的；比起稻柴做成的茶壶窠来，真是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地下。6 `% b: e: _' ]" G G: ~
: m x2 o1 |9 W# P 他们咕噜着离开万盛米行的时候，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——这回又输了！输多少呢？他们不知道。总之，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。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，人家才会满意，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。。3 j3 p3 h3 m D; O3 A
A) R: @" }8 o3 o 输是输定了，马上开船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，镇上走一转，买点东西回去，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，，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。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0 p! Y$ p$ i: W4 ]7 {. v6 R % w, P) B0 m1 R) t: M
他们三个一群，五个一簇，拖着短短的身影，在狭窄的街道上走。嘴里还是咕噜着，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，咒骂那黑良心的米行。女人臂弯里钩着篮子，或者一只手牵着小孩，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。小孩给赛璐珞的洋囝囝，老虎，狗，以及红红绿绿的洋铁铜鼓，洋铁喇叭勾引住了，赖在那里不肯走开。) d, O8 R! z1 [* L
" f2 W9 p) P; D( j/ U, i g$ k “小弟弟，好玩呢，洋铜鼓，洋喇叭，买一个去，”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。接着是——冬，冬，冬，——叭，叭，叭。! d5 W6 t2 ?/ U2 f
7 H0 l3 G+ ~3 v6 ~! X8 }* v# l
当，当，当，——“洋瓷面盆刮刮叫，四角一只真公道，乡亲，带一只去吧。”2 A9 K3 U4 u6 [7 v
“喂，乡亲，这里有各色花洋布，特别大减价，八分五一尺，足尺加三，要不要剪些回去？”9 P! H# `* K% l2 f# o% `
万源祥大利老福兴几家的店伙特别卖力，不惜工本叫着“乡亲”，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“乡亲”的布袄，他们知道惟有今天，“乡亲”的口袋是充实的，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。$ H3 I8 T0 V; C2 o
* J9 T1 ^& [, P' H! T. Q0 K
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，“乡亲”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伙手里。洋火，洋肥皂之类必需用，不能不买，只好少买一点。整听的洋油价钱太“咬手”，不买吧，还是十个铜板一小瓢向小贩零沽。衣料呢，预备剪两件的就剪了一件，预备娘儿子俩一同剪的就单剪了儿子的。蛋圆的洋镜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。绒线的帽子套在小孩头上试戴，刚刚合式，给爷老子一句“不要买吧”，便又脱了下来。想买热水瓶的简直不敢问一声价。说不定要一块块半吧。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，别的不说，几个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阵阵地骂：“这样的年时，你们贪安逸，花了一块块半买这些东西来用，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！你们看，我们这么一把年纪，谁用过这些东西来！”这罗嗦也就够受了。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，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小洋囝囝。小洋囝囝的腿臂可以转动，要他坐就坐，要他站就站，要他举手就举手；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，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有兴趣。: y2 q3 A6 Y5 c4 J0 t& s
% y2 P4 Y8 H/ |" f
“乡亲”还沾了一点酒，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，回到停泊在万盛米行船埠头的自家的船上，又从般梢头拿出盛着咸莱和豆腐汤之类的碗碟来，便坐在船头开始喝酒。女人在船梢头煮饭。一会儿，这条船也冒烟，那条船也冒烟，个个人淌着眼泪。小孩在敞口朝天的空舱里跌交打滚，又捞起浮在河面的脏东西来玩，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。; R' x. F2 @) N1 Q7 k
- B4 w; k5 ^7 U
酒到了肚里，话就多起来。相识的，不相识的，落在同一的命运里，又在同一的河面上喝酒，你端起酒碗来说几句，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，中听的，喊声“对”，不中听，骂一顿：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。& B$ [/ [5 E0 Y$ T' }9 H5 x% x7 i
+ y! y( R( e8 }, V8 K# S/ P1 Z1 H
“五块钱一担，真是碰见了鬼！”9 Q0 @- i' {/ r
“去年是水灾，收成不好，亏本。今年算是好年时，收成好，还是亏本！”- V8 W4 O, w+ S
“今年亏本比去年都厉害；去年还粜七块半呢。”3 R/ `# c1 F& {& R0 _
“又得把自己吃的米粜出去了。唉，种田人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米！”
' `6 q* v8 B7 W# { “为什么要粜出去呢，你这死鬼！我一定要留在家里，给老婆吃，给儿子吃。我不缴租，宁可跑去吃官司，让他们关起来！”- o4 d9 P6 h f ]7 W. Z$ v
“也只好不缴租呀。缴租立刻借新债。借了四分钱五分钱的债去缴租，贪图些什么，难道贪图明年背着重重的债！”# V3 o) X9 K4 U
“田真个种不得了！”0 x5 v0 V* X3 J# ]9 C
“退了租逃荒去吧。我看逃荒的倒是满写意的。”8 @; E7 K5 ]9 y3 `: O' c+ @) I
“逃荒去，债也赖了，会钱也不用解了，好打算，我们一块儿去！”
8 t( i& I8 \6 C/ x- f% [ “谁出来当头脑？他们逃荒的有几个头脑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小小，都听头脑的话。/ I4 z. {$ k# `
”
" Z0 H, @. g$ `$ j2 \% l+ \4 i' n “我看，到上海去做工也不坏。我们村里的小王，不是么？在上海什么厂里做工，听说一个月工钱有十五块。十五块，照今天的价钱，就是三担米呢！”8 C. n6 M5 ]: }& }+ B
“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！上海东洋人打仗，好多的厂关了门，小王在那里做叫化子了，你还不知道？”
. |# a% ?0 W5 |) X3 Y+ \- b6 z 路路断绝。一时大家沉默了。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，个个难看不过，好象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。3 b5 Q& R# b2 e7 {( Q
. @$ f8 D8 |4 h. ? “我们年年种田，到底替谁种的？”一个人呷了一口酒，幽幽地提出疑问。; y3 L$ O$ c$ [: z
1 h5 `9 w% ~1 a: L, B, ^" ]5 f 就有另一个人指着万盛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：“近在眼前，就是替他们种的。
* B( e$ h) ^. C A1 X: W5 I# { 我们吃辛吃苦，赔重利钱借债，种了出来，他们嘴唇皮一动，说‘五块钱一担！’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！”7 @1 ` ~# }# C v
“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，那就好了。凭良心说，八块钱一担，我也不想多要。”4 h, X# X9 @+ j
/ t4 |' s) y* d& P7 z ^5 l: w/ g
“你这囚犯，在那里做什么梦！你不听见么？他们米行是拿本钱来开的，不肯替我们白当差。”
( s: D8 X2 v8 o+ n “那末，我们的田也是拿本钱来种的，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！为什么要替田主白当差！”7 v: H% n! _6 g6 D- l, `# O7 o
“我刚才在廒间里这么想：现在让你们沾便宜，米放在这里；往后没得吃，就来吃你们的！”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，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上斜溜。' t5 [" |- E. ?, T! V3 q
# Z |: }5 b" ^6 D “真个没得吃的时候，什么地方有米，拿点来吃是不犯王法的！”理直气壮的声口。
! Z, U' o& p- N W6 Y( i! l% P7 m
$ Z/ N2 }/ ~" k2 D2 l “今年春天，丰桥地方不是闹过抢米么？”
# H0 s/ q' o% P; Q+ D9 A4 \' P “保卫团开了枪，打死两个人。”1 p" v! _) F5 P7 d/ v4 D. ~
“今天在这里的，说不定也会吃枪，谁知道！”* j9 N- w# R1 Y. Q3 [/ ~1 k
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。酒喝干了，饭吃过了，大家开船回自己的乡村。 [' j6 h" y5 B8 {" v8 I$ Y' ^
船埠头便冷清清地荡漾着暗绿色的脏水。
" R7 U8 T( k. x( l
; q8 u8 _# ]/ e( ^; G 第二天又有一批敞口船来到这里停泊。镇上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。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处市镇上表演着，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。+ }: J" Y* W3 [
3 T6 _1 J4 [& D- I' i “谷贱伤农”的古语成为都市间报上的时行标题。
. }! S, u5 w, P9 _( ^4 V: g ( ^! {) W3 i) Z+ c8 _
地主感觉收租棘手，便开会，发通电，大意说：今年收成特丰，粮食过剩，粮价低落，农民不堪其苦，应请共筹救济的方案。' N" @5 {+ E$ {! }/ {( X2 D
' i# Z3 w6 C% \1 ^2 W
金融界本来在那里要做买卖，便提出了救济的方案：（一）由各大银行钱庄筹集资本，向各地收买粮米，指定适当地点屯积，到来年青黄不接的当儿陆续售出，使米价保持平衡；（二）提倡粮米抵押，使米商不至群相采购，造成无期的屯积；（三）由金融界负责募款，购屯粮米，到出售后结算，依盈亏的比例分别发还。
% O* V1 l) o' G# x * ?1 d: {1 `; E v
工业界是不声不响。米价低落，工人的“米贴”之类可以免除，在他们是有利的。 ]9 @8 o3 S; _8 X; D
4 ?3 j ?* B4 f$ ^ 社会科学家在各种杂志上发表论文，从统计，从学理，提出粮食过剩之说简直是笑话；“谷贱伤农”也未必然，谷即使不贱，在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双重压迫之下，农也得伤。
4 v& G" Y: N/ [# Y5 w
: c* [1 R x7 v: ^ 这些都是都市里的事情，在“乡亲”是一点也不知道。他们有的粜了自己吃的米，卖了可怜的耕牛，或者借了四分钱五分钱的债缴租；有的挺身而出，被关在拘押所里，两角三角地，忍痛缴纳自己的饭钱，有的沉溺在赌博里，希望骨牌骰子有灵，一场赢它十块八块；有的来人去说好话，向田主退租，准备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穷光蛋；有的溜之大吉，悄俏地爬上开往上海的四等车。
8 t" z' Z# Y6 p ) b, M6 @: r% m
（1933年7月1日发表）
$ ~0 B+ g; [. M, S7 j4 u5 x4 I$ y4 J3 P6 \5 k9 H# s8 `
（原载《叶圣陶集》，江苏教育出版社，1987年） |
|
